我愛看武俠小說,打從國小還沒畢業就開始看,問我為什麼喜歡,只怕也找不到什麼標準答案。

隨著年紀漸增、看得越多,或許個性上也受了那麼點影響;雖不至於拔劍仗義闖江湖『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更不願意去操煩『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那勞什子心思,但卻總也記得叮囑自己行事交友『當有古風、慷慨任俠』。只可惜人生至此最仗義的一件事情,也就只有為了替同事爭一口氣,正面槓上一對小人夫妻爾,著實乏善可陳。

提到武俠,我想不管是誰,只要會說華語,應該都會首先想到金庸先生。『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鳶』,十四本武俠經典,不知滿足多少人的奇思異想;金庸先生用他的方式,把經過粹煉的華人文化給收羅了進去,再用自己的智慧和銳筆,寫就了武俠自漢以降的燦爛輝煌;從司馬遷的《遊俠列傳》以來,『武俠』逐漸自成一家,至今燦然大備,在這千年的匯集之中,武俠從生活中被提煉昇華,如今又從書本中反璞歸真進入生活;從過往的一種記載,變成今日生活中的一種嚮往。隨著科技進步,武俠不只躍然紙上,更藉著電影、電視躍升螢幕。我愛看小說,也愛看電影;武俠小說改編的電影何其多,但只要聽到『本片係改編自金庸原著』,無論如何我也會一探究竟。

東邪西毒、東成西就這兩部電影,就是這樣看來的;它們有一個很有趣的共通點:假如是抱著『想要看金庸原著中的人物躍然而現』的心情去觀戲的,最後都會失望透頂。

王家衛先拍了『東邪西毒』,找來的華人影壇當紅的幾位巨星來飾演劇中的角色,劇中的幾位主角的角色名稱大家都耳熟能詳:黃藥師、歐陽鋒、洪七...但隨著劇情的進展,人們看不到『自己以為會看到』的東西,就不再看了。當年這部片子雖然藝術成分極高,但終究還是曲高和寡;一部電影能達到『既不叫好也不叫座但卻不減其重要地位』,不管是在當年亦或者是現代,都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東邪西毒」2008年重製版

劉鎮偉緊跟著拍了一部『東成西就』,其實這部片子的全名是『射雕英雄傳之東成西就』,找來了東邪西毒中的原班人馬,完成了這一部在春節期間上映的賀歲鉅片。劉鎮偉和王家衛是好朋友(不過我猜大概是『損友』之類的...否則劉導怎麼老是針對王導咧!?王家衛一拍完頗獲好評的重慶森林,劉鎮偉隨即就用重慶森林的橋段拍個齊天大聖東遊記...)但可別以為進了電影院可以看到射雕英雄傳中郭靖展現俠骨仁心、或是黃蓉發揮她的刁鑽機靈,事實上這和金庸原著的射雕英雄傳根本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兒!『東成西就』裡雖然也有東邪、西毒、北丐,甚至連南帝、中神通都出現了,但這些人卻沒一個正經的。假如有人在看完『東邪西毒』之後緊接著看同一群人演出的『東成西就』,八成會因此精神錯亂...

『東邪西毒』可以算是『為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傳來寫前傳』,電影的主軸是放在還未成名前的東邪、西毒、北丐、獨孤求敗等人身上;這些英雄豪傑不再只是慷慨任俠的抽象表徵,導演透過鏡頭真實地賦予他們血肉,讓他們糾纏在情愛名利之間;有醉生夢死的黃藥師,單純直接的洪七,冷眼旁觀的歐陽鋒,因天下無敵只好向湖中倒影索戰的獨孤求敗...,電影畫面美得像國畫,武術招式隨著運鏡顯得華麗流暢,對白簡單卻猶似經典文學般撼動人心;這跟我心中的武俠世界完全不同,但我卻真正感受到『武』與『俠』的存在。人們在看完這部電影後的感想與評論可能很難一致,我想這是因為每個人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刻看這一部片子,都可能會有不同程度的感動或是認知,因為這部電影演的其實就是『人生的流轉』。

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一段對白,是歐陽鋒和洪七之間的一段對話;洪七接受了『一個雞蛋』作為酬勞,為一個窮困的女孩殺了惡人、報了深仇,卻賠上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歐陽鋒質疑地問:
『為了一隻雞蛋而失去一隻手指,值得嗎?』

洪七躺在床上,虛弱、緩慢但堅定地說:
『不值得...但是我覺得痛快,這才是我自己。』

若此,俠也。

和『東邪西毒』迥然不同的,劉鎮偉導演的『東成西就』是一部笑鬧的『傳統港式賀歲喜劇片』,徹頭徹尾就是無厘頭式的搞笑捉黠。撇開其所使用的金庸武俠元素不談,劇中的許多橋段在距離十多年後的今日來看,都還是經典至極。可是我認為這部電影並非瞎鬧胡拍的;因為即使橋段再有趣,如果沒有一些中心思想貫徹其中,也都將流於俗媚而終不為日後觀眾所感動。因為是賀歲片,片中的演員陣容、技術、武打、製作人、導演全都是一時之選,縱然場景彷彿是要嘲弄『畫面如詩的東邪西毒』般的粗糙劣質,卻仍掩蓋不住其中精心設計的橋段與套路。

東成西就裡的角色,每個人都帶著『夢想』。『丐幫歷年來最英俊聰明、乾淨雪白』的少幫主洪七,夢想著要追到他貌美如花但卻刁蠻任性的表妹;黃藥師夢想與一國公主成親;身居大理、滿口好笑英文的段王爺想成仙;周伯通要為心愛的同性戀師兄王重陽報仇;操著台客口音的歐陽鋒想奪取九陰真經好讓自己天下無敵...。頓時之間,這些書裡的武俠人物終於放下俠義的身段,與我們這些凡人再無距離,而且超越時代;就連王家衛在『東邪西毒』中重新塑造賦予武俠的沉重形象也不復存在。我們看到洪七會吃飛醋、『小鴨子』歐陽鋒很可愛、段王爺天真浪漫、同性戀的周伯通其實很孤單...除了武功蓋世之外,他們同時呈現出來的『快樂』和『希望』,彷彿瞬間摧毀了武俠世界殘酷的鐵律,卻又同時支撐住了人們對武俠世界的憧憬與期待。


雖然是部搞笑的春節賀歲片,可是在武打設計上很可能是最貼近金庸小說原著的影片


以上兩段是我覺得全劇最搞笑的精華,張學友跟梁朝偉實在有夠可愛!
(歐陽鋒的台語配音加上洪七的山東腔聽起來不禁就是讓人想要笑出來)


「東成西就」片段:洪七公的愛


這兩部電影間其實有更多嚴肅的觀點可以切入,只是我不是影評人,我也不打算這麼學術性地去探討它們,我希望有趣一點。

武俠嘛,還是瀟灑、自由一點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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