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住在台灣,大概很少人不知道『抗議天王柯賜海』的大名,對於柯天王大家有太多的揣測和臆想,有人說他身家上百億,有人說他瘋瘋癲癲,有更多人是抱著看跳樑小丑的心態在等他出醜;柯天王官非纏身、媒體也將他塑造成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丑角,但是一個人是否能夠這麼簡單就被歸類或是判定,實在不是僵硬的司法系統或是膚淺浮濫的社會媒體可以簡單一分為二的。
以前在國會工作時,常常碰到柯天王。尤其是國會正門口中山南路上,那裡是抗議者的聚集地,柯天王在那裡可以說是如魚得水。新來的抗議者一定會在柯天王的指導下,迅速、有效率地張羅好所有抗議該準備的道具、器材,並且用最顯眼的方式讓大家都能看見。

除了抗議場景之外,只要國會週遭有SNG車的地方,就有他柯天王。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老闆開著宣傳車去教育部前高談闊論;其實我覺得那個議題很無聊,但是拿了人家給的五斗米,腰還是得折一下。當老闆站上宣傳車、威風八面地拿著大聲公開始喊話時,我旁邊突然出現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中年男子在問我:『委員今天的議題是什麼?』我楞了一下,才猛然發現他就是柯天王,他手上還拿著成名道具『白色抗議小看板』;跟柯天王稍微解釋了一下今天的議題,只見他歪著頭想了一下,然後說了句:『大家其實對這個已經沒興趣了。』,我心裡突然間對他湧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認同感。當然,他還是照慣例,只要攝影機一舉起來,白色抗議小看板就豎起來,要多快有多快;現場結束,臨走前他很熱情地來跟我握手,我也很快樂地跟他說了句:『柯董,加油!』

誰能料到這次三合一縣市長選舉,他能在花蓮縣一舉拿下兩萬多張的選票?嗜賭成性、無所不睹的台灣睹盤這次全栽在他手上,賭頭們面對柯天王衝得爆高的得票數,無一不是輸得哭姥姥喊爺爺的,幾乎要脫褲子了;瞬間全台組頭跑路的跑路、籌錢的籌錢,檯面下的賭盤銷聲匿跡了好一陣子。阿Q點來想:沒想到政府解決不了、抓也抓不完的地下賭博問題,阿海只參加了一次縣長選舉,就戰勝全國組頭;聽著柯天王特地請人譜寫的Rap競選歌曲,忽然覺得很溫馨。

劉義慶所編寫的『世說新語』裡面,記載了不少魏晉南北朝時代政治名人或是閒居隱士的語錄或言行。其實換個角度來看,這在某程度上也算是一種『八卦文學』。

管寧和華歆的『割席絕交』大家應該耳熟能詳吧?

有一天,管寧和華歆這一對朋友在後園鋤地,忽然從地裡鋤出一塊金子來。管寧看了,依舊專心鋤地,好像沒有看見似的;華歆一見到黃金,就趕快拾起來,塞進自己懷裡。另一天,當他們一起坐在一張蓆上讀書時,忽然門外響起一陣鑼聲,原來有一個大官從那裡經過。華歆趕快跑出去看。那個大官坐著一頂八人抬的大轎,一隊威風凜凜的儀仗隊前呼後擁著。華歆看了,非常羨慕;管寧完全不感興趣,依舊坐在蓆子上專心讀書。不久,大官走遠了,華歆才回到書房來。他也不管別人愛不愛聽,一直大聲地談論著那個大官的排場。他還說:「等我將來做了大官,一定也要坐這樣的大轎,帶這種威風的儀仗隊出門。」

管寧聽了,立刻拿起一把小刀,把他們坐的那張蓆子割成兩半,並且說道:「你讀書為的是做大官、顯威風,全沒有一點兒為國為民的理想。我要你這種朋友做什麼?以後我們別坐在一張蓆子上了,各人讀各人的書吧!」

小時後只要看完這一篇閱讀測驗,幾乎後面附上的選擇題一定會問到:『管寧為什麼要與華歆割席絕交?』而答案一定千篇一律:『因為管寧志向高潔,不願與華歆等汲汲營營之輩為伍。』可是現在想想:『有這麼嚴重嗎?』,撿塊金子、看看熱鬧就連朋友都當不成了?我反而開始懷疑起管寧其實是個不講義氣、不懂情與義的傢伙!再者,當今檯面上的人物哪一個不是汲汲營營之輩呢?不管政治、經濟、學術...各方面都好,志向高潔的人一個也沒有,反倒是越汲汲營營者,就越有出息。可是在當下,如果只看了這一篇,幼小單純的腦袋就像是被清洗一遍:認為管寧實在高潔可取,而華歆則是小人滑溜。

可是世說新語的另外一篇,講的是華歆和王朗的故事,文章寫到華、王二人是一對好朋友,也都很有學識德性,某年因大水氾濫,大家一起逃難,就在船要啟航之時,有一不認識的人請求華、王二人讓他也跟著登船避難。華歆皺著眉頭拒絕了,王朗便責備華歆:『見死不救非君子之行也,況且船上還很寬裕。』於是便讓該人同行。

船行沒幾天,卻遇上了盜賊,盜賊們划船追過來,眼看越追越近了,船上的人們都驚慌不已,不知該怎麼辦好,拚命的催促船家快些、再快些。王朗也害怕得不得了,他找華歆商量說:『現在我們遇上盜賊,船上人多了沒有辦法跑得更快。不如我們叫後上船的那個人下去吧,也好減輕些船的重量。』華歆聽了,很嚴肅地回答道:『一開始我猶豫再三,就是怕人多了行船不便,搞不好會誤事,所以才拒絕人家。可是現在既然已經答應了人家,怎麼能夠又出爾反爾把人家甩掉呢?』王朗聽了這番話,面紅耳赤,羞愧得說不出話來。在華歆的堅持下,他們還是像當初一樣,攜帶著那個後上船的人,始終沒有拋棄他。而他們的船也終於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擺脫了盜賊,安全地到達了目地。

看了這一篇,每個人大概對華歆又有了不同的觀感,可是偏偏多數人都只看過第一篇、沒看過第二篇。而根據國中小時代所接受的『大時代青年洗腦教育』成果來判斷,或許會有人據此斷定『管寧高於華歆,而華歆又高過王朗。』然而事實上的確就能這樣下斷言嗎?

在陳壽寫的三國志華歆王朗傳中提到,華、王二人後來都在曹魏任官,華歆最後官拜司徒、王朗最後官拜司空,盡皆位居三公之列;三公者,非對國對民有大貢獻者不能列位;魏文帝曹丕甚至說到:『此三公者,乃一代之偉人也,後世殆難繼矣!』顯然對華、王二人稱譽有加。而反觀不撿金子、不看熱鬧的管寧呢?幾乎在顯史裡銷聲匿跡,只知道他隱居到了遼東去、喜歡戴著很特別的帽子(他也不見得就為國為民了,還好意思罵華歆呢...)。之後最有名的一次出場,竟然是在文天祥的正氣歌裡面,短短五個字『或為遼東帽』算是稍微提到了他。

我無意以柯董來比管寧、華歆、王朗者流,事實上也完全無從比擬;唯一的共通點,大概就是『他們都算是公眾人物』。檯面上的公眾人物是最容易拿來討論、評價的,而決定他們評價的雖說是普羅大眾,但是龐大的普羅大眾卻是透過少數的媒體、鏡頭、文字描述去認識他們、去感受他們;我們透過現代浮濫誇張的電視新聞報導、嗜血逐腥的報章雜誌去閱聽有關柯賜海的新聞消息,我們能對這些屬於少數且沒有自律機制的傳媒寄予多少的信任呢?如果把時間拉回南朝宋劉義慶的時代,他所撰寫的割席絕交、遇盜不棄等故事,我們也只能從其筆下得之。於是我們終於發現,真正垂之千古的不是那些曾經真實存在的風流人物,而是旁人的胸中萬書、筆下千言。

因此世說新語裡的管寧、華歆、王朗對我傳達的,不再是道德上、氣節上、德行上的思辯,反而是一種生而為人、多面向的價值觀。我期許自己將來可以在看得更多、了解得更多、也尊重得更多之後,才產生每個人在我心中的評價,這樣可以避免錯誤的判斷,同時也能減少被蒙蔽、被利用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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