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北京日報在23日的報導,中國應用語言學會會長、原國家語委副主任陳章太在中國教育部的討論會中透露,從2008年起,聯合國所使用的各種文件中文本,將一律地『簡體字化』。臺灣的新聞台每天不停歇地播放新聞,但是這則訊息卻只曇花一現地稍縱即逝;或許真如時事諷刺劇中所說的一般:『記者們所追逐的焦點:誹聞加醜聞;所在意的畫面:屍體和裸體。』縱然如此,即使新聞尚無後續追蹤報導、訊息未辨真偽,光是新聞畫面旁的跑馬燈閃過『聯合國將在2008年廢除繁體中文文件』這幾個字,便已然在兩岸三地的華人文化圈裡造成不小的震撼。
首先,先來稍微了解一下『簡體字』的誕生過程。

早在19世紀末,包括民間學界,以及後來的國民政府在內,都在討論想以各種方式來簡化漢字,簡單一句話:『簡體字並不是中共開始的。』簡體字的重要原則是『述而不作』,就是把民間寫的俗字正規化,替代字型複雜的本字。當年要把中文給簡化的方式有很多種,其中最大的兩派是『漢字拉丁派』與『漢字簡化派』。而根據過去教育以及『中華文化復興委員會』的成功洗腦,把『簡體字』一股腦地推給了共產黨和毛澤東,而不提其起源、起因、演變,殊不知『漢字簡化』牽扯了多少民國要人,在這方面,共產黨不過是『蕭規曹隨』罷了。

所謂的『漢字拉丁化』簡單來說,是要以『拼音字母』來代替我們使用數千年的方塊文字,最早也不是共產黨所發明、主導的,早在1908年就出現這樣的論述。將近九個月前,我在cplin學長的BBS個人版上看見一篇有關簡體字的討論文章,裡面有一段文字記錄了這件歷史爭議,我引部分上來:

...1908年的一場論戰﹐使他成為切音字運動的支持者。當時巴黎中國留學生辦的無政府主義刊物《新世紀》發表吳稚暉的《評前行君之“中國新語凡例”》一文。認為漢字遲早必廢,應采用萬國新語(即世界語),鼓吹廢除漢語、漢文。章炳麟在《國粹學報》第41、42期上發表《駁中國改用萬國新語說》的長文﹐與吳稚暉等展開論戰。

第一個音素制的拉丁化拼音方案是1906年朱文熊的《江蘇新字母》。這個新字母只用了26個拉丁字母和5個倒放的字母、一個橫放的字母,不用其它自創的字母。朱文熊提出『與其造世界未有之新字,不如采用世界通行之字母』的觀點,成為後來拉丁化拼音運動的一個重要原則。

此外,另有一位文字音韻學者錢玄同發表了『削簡漢字筆劃』的提案,在當年『國語統一準備委員會』上提出。錢玄同在向國語統一準備會提出的兩個提案分別以『治本』(根本的解決)和『治標』(過渡的措施)定位。也就是說,『在將來漢字全面廢棄、由羅馬字的表音文字取代之前,將現行的漢字簡化使用。』從古文、篆書到隸書、楷書、行書到『破體、俗體、小寫』變化的字形沿革的過程來看:『數千年來,漢字字體時時刻刻都在走向簡略化。』

錢玄同的漢字改革論得到國語準備會多數人的認同。準備會設立了『漢字省體委員會』﹐除了錢玄同之外,另有胡適、沈兼士、黎錦熙、周作人等15名委員。而且當時兩大出版社的編者、文化界的重鎮張元濟、高夢旦(商務印書館)和陸費逵(中華書局)也對這一提案表示支持和讚同。尤其是陸費逵在1921年還發表了自己的『漢字整理意見』,這些人身為熱心的漢字改革家是為人所知。

然而,由於之後的軍閥戰爭所造成的政治混亂,這個削減筆劃的提案沒有取得應有的成果,不久就煙消雲散了。...

(以上五段,係摘錄自原載日本《中國研究》1997年4月號﹐村田雄二郎文﹐程兆奇譯﹐王煒摘編)

即使簡體字的起源如此,但是毛澤東仍然是『將簡體字廣泛推行』這個政策的始作俑者。我並非為共產黨或是毛澤東來開脫,而是一點點法律人的基本概念:『做多少事,負多少責。』雖然歷史分分合合、來來去去,對錯是非難講得很,但是就和刑案鑑識一樣:『能多發現一些,就更接近真相一步。』

數千年來,『漢字』的確是朝向『簡化』的路在邁進的,從甲骨文、銘文、篆體、隸書、楷書一路演變下來,都是一種簡化。不過這一路的簡化歷經數千年的時間,簡化的過程也不是一種『對文化的全盤否定』,而是『去蕪存菁』的枝葉修剪。文化所反應的是『人的生活、習慣、傳統、創新』,只要涵蓋在這個範圍裡面所產生的各種現象,都可以是一種文化,簡體字在這樣一個時空背景下被創造出來,並且推行全世界十數億的人口使用,當然也是文化。

當然,有不少人認為『簡體字的推展是一種低劣、粗俗的文化發展』,但我認為『文化無優劣』,所以一開始就不應該用錯誤的態度去面對文化;文化是無優劣的,一切只在人心。阿茲提克人以少女鮮血祭神、木乃伊的製作大大違反中國人傳統『死要全屍』的概念,但是這些都是文化。從外國環保人士的眼中來看,划龍舟的文化會驚擾河中生物的生態、丟粽子到河裡根本是污染河川、放天燈放鞭炮可能引起山林火災...而這些都是充滿文化內涵的一種儀式或象徵,它們到底是好還是壞?

文化無優劣,唯獨有喜好,尤其是在身為『旁觀者』或是具有『選擇權』的時候。我通常很不喜歡簡體字,因為簡體字『不好看、沒感覺、很空洞、還完全混淆意思』,還是繁體字比較美麗、比較有意境、有想像空間、比較明瞭。正所謂『黃鐘毀棄,瓦釜雷鳴』,我愛黃鐘,不愛瓦釜。

有位朋友曾經問我:『中國使用簡體字,豈不是造成中華文化斷層的禍源之一嗎?』

我覺得『讓中華文化產生斷層』的,是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搞的是『全面性傳統文化的破壞與毀棄』,而『推行簡體字』的本意其實是為了『讓更多的人可以讀書識字、傳承文化』,這兩個政策的起心立意與效果,可以說是完全相背的。老實地說,目前臺灣『由偉大的陳總統,責成偉大的教育部杜部長』正在搞的『文言文減量』、『臺灣文字、台語拼音』等手段,其實跟當年的文革是一模一樣的事情:『用粗糙、急切的政治手段,粗魯、暴力地假借政策之名,強迫更新人民的生活習慣、急就章地文化重點轉移』,美其名是為了『提昇臺灣本土文化』,實則是『將文化與生活泛政治化』。我很少贊成中國對於臺灣生活現象的評論,因為多半流於表面化、樣板化、失去真實的判斷;但是對於『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上海,不知道自己錢少;不到臺灣,不知道文革還在搞。』這句順口溜,我個人倒是高舉雙手贊成地認為貼切。

回到『中國推行簡體字』這件事來看,若是撇開文化因素來看,就『國家政策推行』與『教育推廣』的角度而言,1949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接手的是一個不識字率高達八成的文盲國度,但是在推行簡體字教育之後,農村的識字普及率、教育普及程度馬上有顯著提昇。假使當年國民黨並未搞丟大半江山,面對數億文盲人口,將中原大戰、八年抗戰前就討論好的『簡體字表』拿來推行,大概也是意料中的事情。換個觀點來看:先會認字、才有機會所說的『文字』或『文字紀錄』傳承下去,也是一種文化的推行。

話雖如此,但是換個角度來看:『使用繁體字,真的就無法將識字率提昇、把文化傳承普及全中國嗎?』我想未必,一切事在人為。毛澤東在晚年後悔過兩件事情:一是更改中華民國國號,二是推行簡體字,雖然以上言論讓我都覺得多少有點『政治拉攏』的味道,但是他想必也深刻了解推行簡體字所造成的深遠影響,或許老毛之所以後悔,就是因為『當年假如多努力一點,繁體字還是可以順利推廣的』也說不定。

雖然目前新聞所透露的訊息是在2008年聯合國將全面改採簡體中文字,但是面對這個真假未明的消息(只有陳章太對外透露這個可能性),在考量媒體報導真實性以及標題麻辣化的不良紀錄之後,應該先撇開『政治層面獲得精神勝利而沾沾自喜或泛政治化的統戰恐懼』,先釐清問題的來龍去脈。從文化的角度上來看,對於中國而言,這或許會是一項比『文化大革命』影響還要廣大、還要長久的徹底改變;即使中國這些年來不斷平撫、修復文革所造成的創傷,中國的民眾仍舊廣泛地在使用缺了角、留了白的簡化文字;若是因著一句洋人『比較簡單易學』的批評而將先人的智慧結晶一股腦地變成了艱澀高深的毒蛇猛獸,最後還讓這個決定由中國的學者與政府來背書,或許我們應該反問:『繁體書寫真有這麼困難嗎?』

『偉大的』祖國領導與祖國人民,你們會怎麼看待這件事情呢?簡體字在當年的時空背景下也許是是政策推行上的『必要之惡』,但是如今中國教育部公開討論、透過陳章太等資深學者透露的,卻是要將中國使用、演化了數千年之久的文字符號,在短短的五十年內以『外國人比較難學』為由而一筆揮就、從此消失;若連自詡『祖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都保存不住這寶貴的傳承與文化資產,假以時日,中國子孫們將連故宮圖畫字帖、古蹟建築雕樑畫棟上的題字、刻字都看不懂,或許反而還得派遣文化學者來到臺灣這個蕞爾小島上鑽研考究、搜羅採擷,豈不備極諷刺?而臺灣在恐怖的『文革式本土化教育政策』和『聯合國廢繁體字』的內外交攻,以及莘莘學子充滿童心的『火星文、注音文』雙管齊下,繁體中文的存在還能支撐多久,只怕不甚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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