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身大汗的勞動之後,洗個熱水澡是很痛快的事情,置身蓮蓬頭下的我總是可以徹底放鬆,或者趁這時思考一下生活裡所面對問題的解答。其實打從小時後開始,我的閱讀與思考有絕大多數都是在浴室裡完成的:馬桶上閱讀、浴缸裡思考;直到現在我還是保持著這樣的習慣。
除夕那天的熱水澡很棒,因為下午剛結束一場三小時的大掃除集團戰,只是洗著洗著,突然發生一個小插曲:耳朵進水了。

進水其實沒什麼了不起,根據以往經驗來說,腦袋歪一邊、拍兩下就通了;但是挑除夕夜前來拜訪我耳朵的那滴水卻很頑固,不管怎麼請都請不出來。塞住耳道的那滴水大概很「肥」,所以位置卡得剛剛好,左耳幾乎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但每當自己嘗試發出聲音時,卻又好似把那滴水珠給震動了似的,老在腦袋裡發出「嗡嗡」的迴響。

「這樣的感覺應該算是聽不見吧?」我一邊拿起蓮蓬頭繼續沖頭、一邊想,忽然想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哪一天失去了五感六覺,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佛家講的「眼、耳、鼻、舌、身」對應出來的五感大致上就是「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失去任何一種,都足以讓生命陷入「無樂趣」的境界吧?我是這麼想的。而這五種感覺不論失去哪一種,都讓我光想像就覺得很恐懼,尤其當下我的耳朵是半邊聽不見的...我很驚訝地發現,失去這五種感覺而活在世界上,實在是非常殘酷的事情。即使只是暫時地聽不見,我都能感受到自己心裡面的恐慌,我知道在一片靜默的世界裡,我可能會根本失去求生意志;失去聽覺的人,應該連自己唱歌都聽不見吧?

彷彿為了回應這些問題,老天爺特地派了個使者來參加我的自問自答。夜晚的網路上,出現一個新朋友的訊息,她說是因為那篇好笑的遺書才找到我的,而我在稍後才在對話間赫然發現:她就是一個重度聽障者。

由於小時候發了高燒,所以她失去了兩耳大部分的聽覺,所以在學說話的過程中,她只能「揣摩」正常人說話發聲的方式,所以她說話時會帶著一種很特別的腔調,就像外國人一樣;由於幾乎聽不見,所以在與人對話時,她必須兩眼看著對方的臉,靠著所剩極少的聽覺、搭配讀唇語,來和別人溝通。她說:「你們正常人在說話的時候是不是都習慣不看著對方的臉?」我說我會、大部分的時候都會,因為那是一種禮貌。只不過說老實話,在這之前我並沒有深刻去想過這樣的問題。有時候我會偷偷觀察週遭的人,在聽不見他們說話的範圍裡,試著從他們的嘴型辨別他們正在說什麼,但我只是在消遣娛樂而已,我從沒想過有人必須倚仗這些才能過生活。

我問她,生活在幾乎聽不見聲音的世界裡,是不是很無聊呢?她連想都沒想似的就說:「不會。」她說聽不見聲音,晚上就不會被怪聲音嚇到,也不會被窗外的汽車喇叭聲吵醒,她可以擁有最寧靜的夜晚,即使窗外車水馬龍也無損這樣的寧靜。戴上助聽器、把音響開大聲,她說她依然可以聽音樂、聽歌,「和正常人差不多。」即便我認為她能捕捉到的,可能只是一點點微弱的聲響而已,但對她而言,那就是她賴以享受的樂音。

如果我真的聽不見了,我無法保證自己能夠如此處之泰然、甘之如飴。

因為工作性質的緣故,我常得接觸許多弱勢的陳情,不管是當面、或者是透過電話,當他們急切地陳述自己遇見的困難,我總是很有耐心地(或是假裝很有耐心地)點著頭說:「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真的知道嗎?要真的做到對於他人的苦難「感同身受」的地步,實在是困難極了。

但凡聽見人說:「我生平好靜」時,其所「好」者一定不是寂然無聲的世界或場景,可能還有小橋流水、還有輕風徐徐、還有鳥語啁啾;全然無聲的靜是煎熬的,套一句英國詩人扥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T. S. Eliot)在詩歌作品「雞尾酒會」( Cocktail Party)裡的句子:「地獄就是孤獨,地獄就是一個人,其他人都是幻影,無所遁逃,也無處可逃,永遠孤獨。」當一個身陷無聲世界的人獨處時,是否也是如此全無所依呢?

我們都應該慶幸自己也許永遠不會有機會遭受這樣的磨難與考驗,這讓我不自禁地欽佩起這些「只要活著就在對抗地獄」的勇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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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不痴 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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