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陣子只要轉到公共電視台,一定可以聽見一段優美的吉他、幾聲古意盎然的三弦、一個樸質實在的聲音,共同譜出一首名為「種樹」的歌曲。

[種樹]
詞:鍾永豐, 曲:林生祥, 吉他:大竹研, 三弦:平安隆

種分離鄉介人,種分忒闊介路面,種分歸毋得介心情。
種分留鄉介人,種分落難介童年,種分出毋去介心情。
種分蟲仔避命,種分鳥仔歇夜,種分日頭生影仔跳舞。
種分河壩聊涼,種分雨水轉擺,種分南風吹來唱山歌。

(國語)
種給離鄉的人,種給太寬的路面,種給歸不得的心情。
種給留鄉的人,種給落難的童年,種給出不去的心情。
種給蟲兒逃命,種給鳥兒歇夜,種給太陽長影子跳舞。
種給河流乘涼,種給雨水歇腳,種給南風吹來唱山歌。


是不是有種漫步大樹下,和風迎面來、身旁有潺潺溪溝流過、彷彿還聞得到雨後特有的青草香與泥土味的感覺油然而生?

詞還是鍾永豐所寫,用的仍是最口語化的字彙。一如往常簡單精鍊的文字,寫出來的仍然是簡單卻深刻,平凡卻雋永的夏夜、晚風、與歸人。這次專輯的錄音多了大竹研的吉他,不過詞還是鍾永豐,三弦還是平安隆,譜曲演唱還是林生祥。

我十分喜歡席慕蓉的詩,也很佩服她,因為她似乎總是很輕易地就把簡單、平凡的幾句口語描述,接成一首首讀來都很不平凡的詩。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拆開來,都是人們平日用得到、說得出的生活話,但怎麼一到了她的手裡、兜在一塊兒,就變成了詩?

鍾永豐寫的詞也是一樣,或許我也該說這是「詩」吧?只不過這首詩要用客家話來唸,用當今的官話是唸不出那個味兒的。

話說在某一年的颱風過後,一位平日開早餐店維生的老伯,開始利用不工作的午後空檔,沿著高雄縣道184甲,把一株株因為受到颱風吹襲肆虐而傾倒的路樹給一一扶起。林生祥自己在幾場演出的場合說到,自己曾經跟著這位老伯「扶了兩個月的樹」。而直到今天,這位住在美濃的老伯還是常往山上跑、灑下不同樹種的種子,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說不為什麼,只是希望美濃的山頭「在不同的季節會有不同的色彩」,比較好看。陪他扶樹扶了兩個月的林生祥,寫下「種樹」這首歌。

客家話裡的「給」,其實是「分」的意思(「分」的客家話發音是「Bun」),客家文化裡其實沒有「給」的概念,「給」的動作對客家人來說其實是一種「分享」:即使一股腦的「全給了人」,自己勢必還「留下點什麼」,留下的不一定是物質層面、看得見的東西,而是一種牽掛、一份開心、一份甜蜜、一份責任、一種心情;說得白話一些:錢全給了你,我的心裡面留著的大概會是「不甘與不捨」;錢「分」與你,我「分」到的是「捨不得」。

所以,「種」後面接著「分」,「種樹」這個動作就是一種「分享」,就像歌詞所寫的一樣:不管是人、蟲、鳥、小河、雨水、夏天的南風還是日頭,只要樹種下去,大家都「分」到了。

一種「與自然共生,也生予自然」的生活態度,其實,這也是一種「永續經營的環保概念」吧?

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種樹的人,往往看不見綠樹成蔭。種下樹苗、悉心灌溉的人,圖的多是後人的福、他人的樂,也是分享,好比是爺孫倆的小小默契:爺爺現在同你一起種下這苗,改日你會站在樹下跟爺爺打聲招呼吧?

亦或者是種下了樹,象徵自己的根在故鄉,也期許自己出外打拼之後有朝一日能在回轉家來。這一離鄉興許就是數十寒暑,人生繞了一大圈後,總在最意料不到的情況下,掙扎著回到當時出發的那個地方。如今苗成了樹,心心念念的歸鄉,抬頭看斜陽灑過枝梢,聽微風吹過樹葉的沙沙作響,卻成了怎麼也換不回的迷惘惆悵。

我想,自己總該動手種點什麼,別老幫別人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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