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下午,在公共電視台轉到了一場音樂會,一場名為『民歌30』的紀念音樂會,忽然有種很熟悉的惆悵,一種人們同舟共濟、彼此緬懷的熱情;一種渴望世界美好、熱情積極的氛圍。有時候我會跟朋友們說:『為什麼我們這麼不受約束卻又乖巧有禮、為什麼明明前途灰暗但是我們還是熱情滿滿?大概是因為我們都出生在民歌世代吧!』別小看小孩子的記憶,至今我還很清楚的記得,自己在1、2歲時,常常聽著廣播裡面傳出來的『拜訪春天』、『曠野寄情』、『中華之愛』、『木棉道』、『外婆的澎湖灣』......我老媽告訴我,當年只要一聽到廣播裡面傳來這些歌曲,我就會很認真地盯著我家客廳的兩顆老式音響的大音箱、用手打拍子。
電視台的音樂會裡進行到了一半,李建復出場了;我想,25歲以上的人們,應該沒有人不認識他的吧?耳熟能詳的『龍的傳人』就是靠他唱遍大街小巷。斯文的外表,可是嘹喨高亢的歌聲,他的歌曲裡面充滿了一種對國家民族的熱情澎湃,以及一種人文意念的激盪昇華。『什麼樣的時代,就會有什麼樣的流行』,李建復絕對是當年的指標,也是民歌界最被懷念、最具有代表性的聲音。

唱完成名曲之一的『曠野寄情』,他邀了一個人到舞台上來:『龍的傳人』的作詞作曲者侯德健。當年的詞曲創作者、歌曲原唱要一起在舞台上面聚首、合唱這首『龍的傳人』,光是用想像的,都會覺得這個畫面很雋永。因為那不僅僅是兩個單純的歌手與詞曲創作者,更是一種流行樂史上的歷史銘刻、一種在特殊時空背景下永遠不能被忘記的聲音與旋律。

歌唱到了一半,侯德健和李建復開始對話。

『我們多久沒有在一起唱這首歌啦,小復?』
『大概有20多年了,因為政治上的不正確,所以都不敢唱。』
『哈哈.........』

這其實是一句玩笑話,台下的人都笑了,可是我覺得有點心酸。

原來過了30年,在我們這個號稱『自由寶島』、『美麗之島』、『民主聖地』的土地上,即使經過了號稱『自由驗證、民主粹鍊』的政黨輪替,即使法律再標榜言論自由、人身自由、思想自由,即使社會再開放、有再多的世界各國文化可以被傳遞介紹,但是還是有讓歌手唱不出口的歌。無關制度、無關好惡、無關曲風,而是社會氣氛,我們竟然還讓歌手們覺得有唱不出口的歌,只因為他們感受到了『政治上的不正確』。

當年侯德健在寫『龍的傳人』時,其中的一句歌詞被當時負責詞曲審核的新聞局給改成了『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劍』;而侯德健當年所寫的原文呢?是『四面楚歌是洋人的劍』。這首歌曲的背景,或者該說這一句歌詞的背景,原意是暗指八國聯軍的歷史事件,那麼來自四面八方的,當然是『洋人的劍』無庸置疑;但是當年偉大的新聞局卻要求侯德健把歌詞改成了『姑息的劍』,這首歌也就這麼一直唱了下來。改歌詞的理由,實在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侯德健在舞台上也沒多說。或許是當年新聞局的大官們覺得『中美關係』生變,『洋人的劍』的歌詞太過影射或煽情。音樂會的主持人特別在曲罷之後告訴大家:『從今天開始,希望大家都把歌詞改回"洋人的劍",而不再是"姑息的劍"。』歌曲傳唱了30多年,這時後來改一句歌詞或許看來很微不足道,尤其當這首歌已經絕少出現在檯面上的媒體時;但是對於侯德健、以及30年前更多被強迫修正歌詞,甚至是文章、報導、畫作、詩詞的人們,是一種憋困卅載的意念,終被釋放的舒坦。

30年前有不准唱出口的詞,30年後還有唱不出口的歌,要說這和『政治』無關,我想大家都不會相信;當然是因為政治。因為會模糊焦點、會打壓異己、會一意估行、會剛愎自用,就只有政治了。偏偏政治深深地影響了我們的社會,可是仔細想想,不管『黃昏的故鄉』也好,『中華民國頌』也罷,傳達的不都是自己對於家鄉、土地的想念嘛?政黨要使用歌曲來催化人心,那是必要之善(總比使用刀槍汽油彈來得好),但是連唱歌都要感受政治正確的話,就實在是完全顛誤了。

前華視總經理江霞上鄭弘儀的電視節目,她暢談自己當年是如何的被外省演員歧視、卻又如何地希望能說一口流利的京片子,直到近幾年來,她自己才發現只要找回台灣人的尊嚴,什麼都不重要了。鄭弘儀藉著媒體中資、港資介入的問題問江霞:『那妳平時有看這些媒體的報導或是節目嗎?』江霞說:『不,都不看,她們都在罵我啊...』

這大概就是最一針見血的台灣病態吧:口口聲聲的台灣與外省、本土與外來。當年有多數台灣人覺得自己被外省人瞧不起,也的確有少數外省人欺負台灣人、鎮壓台灣人、屠殺台灣人。但是斗轉星移,時至今日,台灣人開始掌權、當家作主,卻因為過去的怨恨或傷害,而拒絕再去傾聽、接納與自己不同的聲音;只是如果不傾聽,又要如何互相了解?如果不接納,又要如何和平共存?很實際地以政治現實面來看:『連省都不見了、不需要了,誰還管誰是由哪一省來的呢?』

假如江霞完全不願意去傾聽自己不喜歡的建議、規勸,我要如何期待她真的能在一個充滿爭議『媒體專業經理人』的位子上,能真正中立無私、兼容並蓄地來發展媒體傳播業務?當她一昧指責其他媒體充斥著紅色、藍色的時刻,我也只能被動地選擇相信『江霞的確只喜歡綠色』的訊息。『龍的傳人』在江霞眼中,會是什麼顏色的歌曲呢?抱著跟江霞一樣想法的人,我想還有一大票吧,然而不管是媒體傳播或是流行文化,應該都是彩色的才對,不是嗎?

有點破梗了,出發點還是民歌。民歌年代的結束,接著就是今日流行歌壇的興起;我把蔡藍欽的消逝看做民歌年代的消退,把張雨生的崛起看做流行歌壇的發跡,他們兩人的作品,算是『同一個年代中,連接兩個不同時代』的橋樑,遺憾的是他們兩人都英年早逝。民歌的風行有其特殊的時代背景,流行樂壇的形成也是水到渠成,動人的歌曲永遠都是動人的,即使當年的『動盪的大時代』已不復見,早成絕響,但是我們仍需要這些歌,只要想唱、隨時都可以唱,『春天的花蕊』很好聽,『鄉愁四韻』也很棒,歌曲只有好聽不好聽,沒有什麼正確不正確的。

不為別的,只為了李建復的那句話,我決定放一整個禮拜的民歌。我天生反骨,假如這樣算是政治上的不正確的話,那就繼續不正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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